| 落宁渴's profile孤光之遠。PhotosBlogLists |  Tools  Help |
₪第二十三桶水·七月              似乎是几年前的某个清晨，我读了几行你的诗，然后就想，如果十八岁之前能看看你的青海湖就好了。于是这年生日前几天的一个中午，我拖着母亲前夜为我收拾好的笨重行李推开家门。南京是梅雨季节里难得的晴天，地铁站却依然传出腐朽而湿漉漉的气息，这气息和火车站入口破空而来的穿堂风一样熟悉，是每次出行前都会遇到的存在。
我并不专业地拖着箱子背着包，在候车室里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对车站广播里列车晚点的消息不以为意。身旁坐着的老爷爷笑呵呵地抱着孙子，老奶奶在旁慢慢地摇着扇子，手腕上的绿松石一晃一晃，沉淀着岁月的光泽。老人数落着孙子的不是，眉眼却含着笑意。
他们大约是回乡的人吧，和我不一样。
都说衣锦还乡，其实哪用功成名就，任何时候回到故乡，都该是无上的幸福。只是总有过于倔强的人，明明心里眷恋却仍不回头，就像箭，一旦离弦便当自己断了所有念想，朝着命运的目的地射去。
外婆就是这样的人，远嫁外公来到了这里，几十年没有回过故乡。骨子里她还是北方人，喜欢吃饺子馒头这样的面食，爱听秦腔。可是回不去的，为了箭的尊严，为了曾经那么坚定选择离开的自己的尊严。
血缘真是奇妙，一脉相传的。母亲和我都遗传了她的倔强，无论自己的选择带来了什么，都从不愿表现出丁点后悔。于我，哪怕心有失望，也会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接近我渴慕的光所必须走过的道路。
或许人怕的便是得偿所愿之后所愿不是真心想要的，更怕的是在这之后因恐惧要推翻曾经相信的一切而停滞不前将就着已然不是梦想的梦想度日。好在我想要的东西绝然无法抵达，它唯一并且坚硬。所以可以走很多弯路，甚至推翻一切，因为这些都是抵达它的途径。如同我跑了这么远来看你的青海湖，其实只是为了和年少时的坚信告别。
火车驶过大桥时我看了眼浑浊的泥色江水，船只也是破旧不堪的，可她们仍平稳地在江面上劈波斩浪。绿色就这样在窗外大片大片的流逝，偶尔看见铁轨旁矮小的砖房。我总羡慕住在铁轨旁的人家，直到现在都是，可他们大概想逃离这样每日每夜火车在耳旁隆隆作响的生活吧。
归根到底，除了幻想，任何生活都充满缺憾，向往一种更好的生活不过痴人说梦，但是还是要跋涉。总有我们想要的，总有我们不想要的，借着一次次改变，慢慢滤出的，大约就是最贵重的存在了。 卧铺车厢里始终站买了人，我和对铺的女孩看见下铺的青海人掏出二锅头时相视一笑。对铺的女孩在南京念书，我问她是西宁人么。她摇了摇头说，我德令哈的。
德令哈，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这又是一个你诗里传说中的地名，它就这样摆在我的面前。“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我和女孩儿随即攀谈起来，听她说她的童年。万里无云的蓝天，那达慕大会时纵马驰骋草原，和家人在山间露营，一边看着玉带般的银河一边吃着现烤的羊排。又或者是在蒙古包里上学，偷偷绕过藏獒溜进别家的帐篷，和朋友们结伴，偷稻子和红薯烤着吃，夏天被推下河，用舀水的竹筒和水枪玩泼水节游戏，在六月忽然下雪的的时候穿着短袖在雪地里疯跑。
这些故事，让我本就平淡无奇的童年更加相形见绌。没有办法不嫉妒的，只能轻描淡写地装作毫不在意。
她还断续说起了对南京的印象，难捱的冬夏，拥挤的交通，犯臭的秦淮河。我听着只是笑了笑。这些都是我家乡的真实，可是也只有它纵容了我年少、软弱、感情充沛的时光，它是生长着根须的树，代表着最终成型的这个我喜欢的自己。我花了近十八年才明白我有多依赖它，这些美好，只停留了一年的你怎么可能知晓。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不断穿过黑暗隧道，手机在只有一格信号和没有信号间来回挣扎。想起一个言情桥段，女生鼓起勇气向男生告别时，车进山洞了。这些说出口却未被听到的话， 或许总是我们真正想说的。
车到西宁后是下午四点，飘着雨。去当地的清真店吃羊肉串，羊排，黄焖羊肉，酸奶，酿皮，甜醅。真是名副其实的好吃，尤喜青稞酒酿的甜醅，甘甜和醇香结合在一起，说不上来比南方的酒酿好吃在哪里，大概是多了些高原气息吧。
第二天租车去青海湖，从祁连山脉翻过去，远远地遥望见雪山。四千多米的雪山上我冻得瑟瑟发抖，按着快门的手都直打哆嗦。可是那样纯蓝的天空，眺望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满山坡的牛羊在视线里是一个一个细小的点，我忽然想起那个比喻句，羊群像珍珠一样洒在翠绿的草原上。
一路上时不时遇到牧羊人赶着羊群在公路上慢慢地走，悠闲自在。我一边和藏民们说扎西德勒一边和羊打着招呼。它们只是低头，细脚伶仃地向前迈步。
草是纯粹的绿，夹杂着各色的野花，格桑花一丛丛开着，甚是好看。再穿过几个小镇便看到南面隐隐约约的蓝色，想必是青海湖了。那纯粹的蓝越来越宽越来越宽，最终变得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般浩淼。是的，这就是青海湖了。
心忽然变得像琉璃一般有点脆，有点冰凉。真是不相信日思夜想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忽然近在眼前，以至拍照时我的表情都微微有些木然。远处澄澈的天空和连绵的青山，一时间心里有那么多情绪，外表却像青海湖的湖面般维持着平静，如同眠去的火山，等待爆发的契机。 就这样在湖边愣愣地坐了一个下午，和它说话。说了很多只能说给它听的话，过去，现在，以后。那一个下午澄碧的青海湖，它真美真美，这宝石的尸体，它真美。
我本是有预谋地想要大哭一场，在来到它身边的时候却平静异常。本以为就这样没什么了，在将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天空阴霾下来，湖水在那个瞬间忽然变成了翡翠般的绿色，那样好看的绿，让我喉头不觉有些哽咽，怎么也压抑不住的力量开始翻涌，于是就这样狼狈地大喊着“我爱你青海湖”然后哭了出来。
真是扰了它的平静，但它会明白的吧，明白我说出口的愿望，没有说出口的决心。
是到了青海湖边才忽然喜欢上了你那首七月不远，站在湖边轻声地背，你的诗我只会背这一首，这么多年也只背下一首。我对这里的向往都来自你，你个卧轨的决绝的早逝的诗人，有我所曾向往的全部影子。而这里，这里是你的地方，七月不远，野花青梗不远，医箱内古老姓氏不远，跋山涉水死亡不远。 始终喜欢对一个地方满怀期待后再上路，怀着期望，出发去认识一个地方，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并不是对旅行上瘾的人，只是一旦有向往，便会拼尽全力抵达，这大概就是我的方式了。 而还有些地方，就像灵魂的坐标，一个长久以来的目的地，承载着多年的时光，在到达的时候，就像是重新经历了这些年的自己和自己的感情。旅途中的一切都消散了，只剩下这个目的地，它是唯一可以诉说的部分，也是唯一可以抵达的地方。尽管在这之前，心已走了千山万水，早已开始准备下一次出发。 在青海湖的一晚睡在帐篷里。凌晨起来看日出。灰色的天，灰色的湖，灰色的岸，淡淡的朝霞。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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